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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科员眼里的秘书长
这个消息,其实早就听说了。
机关里向来没有不透风的墙,关于秘书长要退二线的传言,断断续续已经传了一些日子。起初是不太信的,或者说,不愿意往那方面想。后来听多了,心里也隐约觉得大概是真的,但总觉得还有一段时间,还不急,还远着。
直到今天,确切的时间终于定下来了——后天。
“后天”两个字,一下子把所有模糊的、可回避的东西都变成了具体的、不可回避的事实。
那时我正对着电脑上的汇报材料发呆,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很久,一个字也没敲下去。窗外是政府大院惯常的光景,几棵银杏树静默地立着,偶尔有几只鸟在枝头扑棱。一切如常,但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我来政府办才一年半,和秘书长这样层级的领导,除了文稿上的几次往来,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深的交集。可就是这样一位似乎离我很远的领导,在得知他要退下来的这个下午,我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怅然。
这种怅然,有些熟悉。上一任李市长走的时候,我也是这样的感觉。李市长思维活跃、能力突出、亲民爱民,可最终还是没能再进一步。如今秘书长也是这样。他们身上都有一种让人敬重的力量,可仕途这件事,从来不是单靠能力就能说了算的。我为这份“本该如此”而未能“果然如此”,感到一种淡淡的遗憾。
回想起来,秘书长留给我最深的印象,是他身上那股始终不曾松懈的学习劲头。
第一次是在中央城市工作会议召开后的第二天,机关X组会上,秘书长忽然问起年轻同志有没有关注这次大会,有没有看这两天的人民日报。会议室安静了几秒,没人举手。我犹豫了一下,举了手。秘书长看向我,问最新的提法有哪些。我答了“创新、宜居、美丽、韧性、文明、智慧”,因为发音不太准,“文明”两个字说得含糊了些,秘书长听成了“人民”,当场纠正了我。那一刻我有些窘迫,但更多的是触动——他是真的在逐字逐句地读,在记,在抠。
第二次是在起草政府工作报告期间,秘书长问我“如临如履”这个词什么时候提过。我凭印象说,在2024年中央X校开班式的新闻稿里出现过,但最新的出处,我确实不清楚。事后我去查,才发现就在不久前的中央ZZ局民主生活会上,新闻稿里明明白白写着这个词。是自己不用心,没跟上。
最近一次是机关全体大会,秘书长宣讲X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精神,现场点我起来问:关于构建新发展格局,之前的提法是什么?我当时有些懵,仓促间答了一句“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,促进国内国际双循环”。意思大概对了,但表述不准。他没有批评,只是微微笑了笑,让我坐下。那种感觉说不上来,不是被考住了的难堪,而是一种被提醒后的清醒——你知道自己还差得远。
除此之外,我还在一些场合,从另一个侧面感受到秘书长从未停止过的学习状态。
那是在一两次内部会议上,具体讨论什么工作已经记不太清了,但秘书长随口提到的几本书,却一直印在我脑子里。他讲到某个社会现象时,说起自己之前翻过《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》,对理解当下的利益格局和群众心态很有启发;谈到城市治理和改革攻坚时,又提过《我在深圳当市长》,说里面有很多实操层面的探索,读来并不觉得过时;在推行AI本地化部署时,他说《星火相传》这本书值得一看,里面有些故事,放到今天仍然能让人想清楚一些根本性的问题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都很平常,没有推荐书目的郑重其事,更像是在分享自己最近的一些思考来源。但我坐在会场里听着,心里是很受触动的。这些书并不是什么必读书目,也不是文件里要求学的,他就是自己去看了,去想,然后拿来和实际工作相互印证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——你看见一位身处这样岗位的领导,在繁忙的事务性工作之外,还在持续地从阅读中汲取养分,保持思考的锐度,不让自己钝化。
那一刻我明白,秘书长身上那种随时能把问题想深一层、讲透一层的功力,不是凭空来的。
但我印象最深的一个细节,还是唯一一次在秘书长办公室里的谈话。那天他拿起桌上《读者》,对我说,文字是很优美的,有些东西到了一定阅历之后,再读,感觉是不一样的。然后问我,平时会看这些杂志吗?我想都没想就说,除了高中那会儿翻过,后来就再也没看过了。
话一出口,气氛瞬间有些尴尬。那种尴尬很微妙,不是冷场,而是一种频率没对上的错落感。他也许想和我聊一聊文字里的味道,而我给他的回答,却像是一扇关上的门。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起那个瞬间,都想骂自己一句:情商真低。
可也是那个瞬间,让我看到了秘书长身上另一面的东西。他是真的热爱文字,热爱那种被岁月浸润过的表达。他把《读者》放在手边,不是为了装点门面,而是真的觉得,有些文章,到了这个年纪,读起来是不一样的。这种对精神世界的在意,在日复一日的行政事务中,显得格外动人。
秘书长还有一点让我从心底敬佩——他那惊人的记忆力。今年是换届之年,各县市区的X政主要负责人几乎换了一遍。新市长刚上任,密集展开调研,在调研车上问起新上任县区领导的履历情况。秘书长一一作答,不带一丝犹豫,从2021年换届讲起,哪个县、哪位领导、哪一年到任、此前在什么岗位,如数家珍。让我最吃惊的是,个别县区的领导,他甚至准确说出了他们的本科学校和专业。
当时我坐在后排,心里涌起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。那些背景材料,就是我们科室负责收集整理的,可我自己都记不住,每次领导问起来,都要手忙脚乱地去翻。秘书长却能指哪打哪,把庞杂的信息装在心里,随时调用。这哪里是记性好,这分明是对工作的极端负责,是长年累月下的真功夫。“参谋助手”四个字,被他做到了一个让我望尘莫及的高度。
工作会议上,秘书长的风格同样让我印象深刻。他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,条理都格外清晰,总能从一团乱麻的讨论里拎出主线,抓住要害。他作的总结,提出的意见建议,市长几乎全都采纳,那种认可不是客套,是实打实的信任。你能感觉到,这样的副手,是让“一把手”心里踏实的。
如今想来,我和秘书长之间,实在算不上有什么交往。没有私下的关心,没有特别的关照,甚至连几次交流,也大多是在公共场合,围绕着学习、理论、工作。可就是这样一位领导,让我在一年半的时间里,看到了一种近乎理想的工作状态:时刻学习,时刻准备,极度专业,又葆有一种超越事务本身的精神追求。
我不知道新任的秘书长会是什么样子。也许能力更强,也许水平更高,也许同样值得敬重。但那种第一次被一位领导深深折服的感觉,大概是不会再有了。就像人对于某种标准的初次建立,此后所有的比较,都绕不开那个最初的坐标。
明天,秘书长还在岗位上。后天,他就要离开这间办公室了。大院里依然会人来人往,文件依然会在各个科室间流转,会议依然会一场接着一场地开。一切都会继续运转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我心里知道,有一些东西,是悄悄改变了的。比如,每当我再看到“如临如履”这个词的时候,每当我在官媒读到新的提法的时候,每当我偶尔路过那间即将换了主人的办公室门口的时候。
那种怅然,大概不是为他,也是为自己——为的是,在这个大院里,又少了一位让你由衷觉得“原来人可以这样工作”的榜样。